①應(yīng)有高人立意，在梁實秋故居雅舍綠藤拂壁的灰暗臨街墻上，鐫了幾縱行填綠的行書：“雅舍”所有，毫無新奇，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從俗。人入我室，即知此是我室。

②這是實樸的雅，不是精致的雅，如粗布衫之于淑女裙，全非一格。以此語概括雅舍風(fēng)度，可傳其神。

③此語出自《雅舍小品•序》，還是上個世紀讀過。來到北碚居住，聽說雅舍還在，很驚訝。因為印象中的雅舍，在四十年代初梁先生筆下已是不堪風(fēng)雨，更兼鼠子們多年嚙盜，即使存留，亦應(yīng)是廢墟一抔了。來到它跟前，始知今日雅舍，并非綴補翻蓋的老屋，應(yīng)稱之“雅舍遺址紀念館”才是。它建于2003年，里面除一間布置成梁先生居室狀——所謂“一幾一椅一榻，酣睡寫讀，均已有著”，又掛了舒乙等人的題詩，沒有其他，另幾間均為先生生平介紹、照片、著作展示。細看一遍也只需半小時。

④這雅舍和當(dāng)年閱讀所得的雅舍自然很是不同。仿佛當(dāng)年那個雅舍是某僵手滯足的文人草成的一幅字，被丟置墻角多年，現(xiàn)在拾起除塵熨平裝裱，懸于壁上。

⑤先生后來從這間雅舍走向臺灣，走向西雅圖，走過程季淑，走過韓菁清……蔚為大家的后事，全收集進雅舍里，倒沖淡了雅舍先前的氣息。

⑥所謂先前的氣息，我指的是一種矮檐之下人不矮的肅挺之雅。一間“四根磚柱，上面蓋上一個木頭架子，看上去瘦骨嶙峋，單薄得可憐;但是頂上鋪了瓦，四面編了竹篦墻，墻上敷了泥灰”的房子，一間鼠陣蚊雷充斥、滂沱大雨中“砉然一聲而泥水下注……滿室狼藉，搶救無及”的房子，一間“有窗而無玻璃，風(fēng)來則洞若涼亭，有瓦而空隙不少，雨來則滲如滴漏”的房子，卻贊它“有個性就可愛”，還以“雅”名之，透著倔犟，仿佛說你逼我背井離鄉(xiāng)，想看我狼狽吧?我偏在這爛房子里雅給你看。在這間雅舍里，他趣說社會生相，應(yīng)該還練習(xí)著給老舍做捧哏說相聲。“雅”本一輕詞小詞，至此，重了大了，可屬“大雅”之列。

⑦戰(zhàn)亂貧乏期的“雅”在今人看也許不過是迫于無奈，真的大雅應(yīng)該安定繁榮后現(xiàn)。但今天還是有人嘆息詩歌沒了大雅。2009年謝冕先生到西安，借李白“長安一片月，萬戶搗衣聲”說詩歌的大國氣象決不是刻意、隨意造出來的，它來自詩人的大視野，大境界。謝先生不說君王行獵霓裳羽衣是大國氣象，單挑這兩句詩解說，真有見地。欲品詩中大國氣象，還真要先靜靜地模擬對胡虜用兵年代，長安民婦們心念著良人半夜?jié){洗寒衣那聲音與氣勢，秋風(fēng)吹送的“玉關(guān)情”，不是小院掩門的悲泣，而是一家搗，萬戶應(yīng)，成片涌起的棰石搗衣聲，在白霜也似的長安月色中一浪浪漫開，化成“何日平胡虜”的豪壯祝禱，這還不大氣磅礴?謝先生由此生發(fā)道：“李白說，‘自從建安來，綺麗不足珍’，他所期待于當(dāng)世的，是有著建安風(fēng)骨的‘正聲’?，F(xiàn)在輪到我們發(fā)出感嘆了：大雅久不作，吾衰竟誰陳!”

⑧感慨“大雅久不作”的也還不限于詩人。今天國運是山花爛漫金龍狂舞的旺勢，大國氣象自然是有的，但多在“最危險的時候”(地震、大水、凍雨)，平時所見還少。全國政協(xié)委員孫懷山不久前面對諸多社會問題批評說：“整個社會缺乏一種厚重的文化、穩(wěn)健的氣質(zhì)、埋頭苦干的精神，奢靡之風(fēng)弱化民族‘精氣神’。”奢靡之風(fēng)蔓延，癥狀之一是場面越做越大，一切只要好看，連小縣城蓋個辦公樓，也敢“把銀子花得淌海水似的”，可非但不顯大國氣象，反而只覺小家子氣的擺譜。許多小民一有錢也不免爭當(dāng)場面專家，做足表面文章。賣手機的強調(diào)“拿著有面子”，賣車的吆喝“極盡奢華”，賣字的宣傳說“練一手好字難，練一個好簽名就容易了”，連小小的達人們都流光溢彩地，跳肚皮舞獻秋波。李白那個“綺麗不足珍”的傲岸，早已置換為“唯綺麗為珍”。而綺麗不但不是大國氣象，反倒是“弱化民族精氣神”的東西，于“正聲”的“大雅”，是危險的銷蝕。

⑨這種世風(fēng)中人，能把雅舍放在眼里的還有幾多?寒冷的圣誕節(jié)中午，我在那里的半小時，共有三對游客進入，且默默細讀那些說明。小小的雅舍還是游動著暖意。

⑩使人覺得不爽的倒是那位看守雅舍、登記來訪者身份證號的先生。告訴他“梁實秋和魯迅發(fā)生了文學(xué)階段性和普遍人性的論爭”是弄錯了，“階段”應(yīng)該是“階級”，他頭都不抬，很怪來人多事的樣子，眼神定在那里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【注】雅舍：位于重慶市北碚城區(qū)內(nèi)。抗戰(zhàn)時期梁實秋與友人吳景超共同購得一棟簡陋的平房，以吳景超之妻龔業(yè)雅的名字，命名為“雅舍”。梁實秋在雅舍寓居7年，創(chuàng)作《雅舍小品》20篇，反響很大，名噪于世。

1. 從全文看，歸納“思雅”中“雅”的兩層涵義。

答：在艱苦環(huán)境中保持倔強、自得其樂的心態(tài)(或：矮檐之下人不矮的肅挺);厚重、穩(wěn)健、埋頭苦干的精神。

2.第⑤段說雅舍先前的氣息“倒沖淡了”的原因是什么?

答：紀念館主要展示梁實秋先生生平介紹、照片、著作;裝修后的雅舍遮蔽了先前的實樸;人們關(guān)注他成為大家的后事。

3.第⑦段和第⑧段都引用了李白“綺麗不足珍”的詩句，辨析其作用的不同。

答：第⑦段由李白的期待，引發(fā)對現(xiàn)實中大雅缺失的感慨(或?qū)Υ笱诺钠诖?;第⑧段表明現(xiàn)實的奢靡已置換了李白的傲岸，強調(diào)綺麗的危害。

4.聯(lián)系全文，簡析作者寫雅舍的意圖。

答：呈現(xiàn)雅舍的變化，反映當(dāng)今人們浮躁的心態(tài);聯(lián)系現(xiàn)實，對生活中缺乏實樸、崇尚奢靡的反思(或呼喚大國氣象、大國風(fēng)范)。